杨志华:一碗清茶

趣微口袋周刊????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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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华:一碗清茶】一碗清茶
●杨志华
 杨志华:一碗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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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了。每当老友相聚大家总是回忆起老家的儿时记忆,让我最感动的是总会有几位老哥或玩伴儿提到小时候喝我家父亲熬的清茶:大铜茶壶熬的,喝一口那个香!那个甜!自己家和别人家熬不出那个味儿,好喝的现在忘都忘不了……这是喝过我家茶的人们对父亲熬茶的评价。仅一碗青砖茶,不仅让在座的多伦老友想到了我的家、想到了我的父母,同时也使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每天熬茶的身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前,生活用品极度贫乏,在草原边城的我们能喝上一碗清茶,就感到非常幸福了。锡盟地区人们喝的清茶或牧民喝的奶茶,一般用产于湖北赵李桥的“川”字青砖茶熬制,属黑茶,口味独特,有“滑、醇、柔、稠”的口感。
过去外地人称多伦人“大水车”,比喻多伦人能喝水。父亲是这一称号的典型代表。
父亲从小“跑马桥”、“出草地”、“赶趟子”养成了早起喝茶的习惯。父亲每天起得很早,鸡叫三遍披星戴月就穿衣下地。天冷时升起屋内的火炉用多伦特有的带蛋洋铁壶烧上水,暖时升着院里的快壶,然后便用大竹扫帚清扫我家的大院,水开后把大铜壶清涮干净,开始熬茶喝茶。他喝的酽,喝好了茶摘下护窗便叫我们起炕喝茶。倒上一碗红润的茶,色泽明亮鲜艳,味道香甜甘醇。
说起我家大铜茶壶,它可是出自名家。小时候家里有两把茶壶,一把是上下一样粗的筒状五彩瓷壶,过年节或重要日子专门沏花茶用的,平时不用。每天必用熬茶的就是这把大红(紫)铜壶。形似椭圆,提梁。因每天倒水前后用抹布不停的擦拭,使壶面包浆紫红铮亮,纯手工打制,只有壶嘴和提梁处有咬合接缝,可装两小暖壶4升水。听爷爷说:这只铜壶是太爷爷从当时多伦最负盛名的“裕合永”铜匠铺定制打造的。
当时一同打造的有:勺、铲、水舀、盆、桶、火锅、汤平壶等很多铜制生活用品。1958年家中铜铁用品都捐赠国家支援建设了,只留下了这把铜壶。“裕合永”铜匠铺是当时多伦众多铜匠铺中较有名气的一家,工匠达500多人。他因给青海塔尔寺制作了一尊铜佛,300多名工匠整整三年时间才告完工。传说这尊铜佛四个人坐在一只耳朵里打牌,仍然觉得很宽敞。装运的时候,一只耳朵要拆卸分装几只大木箱,一根铜手指要装一只大木箱子。后来得知,多伦铜像、铜器制作业在清朝至民国时期最为发达,闻名国内外。西藏、青海、内外蒙古庙宇的佛像多为多伦制造。大成玉铜匠铺耗时36年铸造“时轮金刚城”的故事在多伦传为佳话。1925年9月万国博览会召开之前,多伦商会选送了六件供像用品参加展出。可想多伦铜器制造纯熟、精湛、高超的水平。
因为大铜壶具有实用、观赏的功能,所以备受家人的喜爱。年幼好奇,我也仔细的研究过我家的大铜壶,它质地厚重,不易磕损。内壁黑红,手指能刮起厚厚的茶垢。父母从不刷洗壶的内壁,只是冲涮没有茶叶渣子即可。就是不放茶叶熬一壶水,倒出的水也会有淡淡的茶色和茶香。我曾试用我家烧水的洋铁壶熬过茶,口感、色泽总不如大铜壶熬出的好喝——当茶水刚刚进入口中时,味道虽然略有苦涩,但当它缓缓渗入喉咙,你会感到一种清香的回味,甜甜的,咽入肚中暖暖的非常舒服。
 杨志华:一碗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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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于喝茶总是挂在嘴边的一个老理儿:早晨喝好茶一天不渴,生热暖肚又抗寒……有时母亲埋怨父亲是“夜猫子”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还要多烧一筐牛粪,半夜五更把别人劐腾起来喝一肚子空心茶……。
我们也不理解父亲,特别是冬天正直梦乡,才五点钟火铲、火钩、火筷、簸箕一起响,炉子抽的哞哞叫,一会儿炉筒子红半截,紧接着水壶就打起了呼哨……让你无法酣睡。实际父亲是很小心的,蹑手蹑脚的动作生怕吵醒我们,就连喝茶都是小口抿的喝,天大亮屋内见不着哈气,玻璃上的霜花也开始融化了再让我们起炕。洗漱完毕后,父亲已经把茶一碗碗晾好,最初喝空肚子茶感到苦涩难咽,喝下去有不适恶心的感觉,慢慢习惯了无意中就端起了茶碗。喝上两碗茶,浑身舒畅,饥肠辘辘便叫了起来。母亲就已经把早饭的莜面烫好,全家老少围着大竹篦子开始推窝子、搓鱼子、捻疙瘩坨、捏窝头做各种各样的莜面饭,做的好大家抢着吃,做的不好只能自己吃。如果赶上家人有事或我们上学时间紧就打上一锅面苦力或贴上一锅烀锅饼子,饼子围在锅边一圈、锅底烀几个鸡蛋大的土豆、碗撑子上蒸坐一盆土豆丝,盖锅蒙好压上石头,一抱麦秸火工夫再熥上一会儿,香喷喷的早饭就端上了桌。这时各伙小朋友就不约而至了,上学、搂柴捡粪、出去玩全是结伴而行。老人总是给小朋友们倒一碗清茶,让他们边喝边等着。我家迎门翘头案(条几)上有一个云纹形紫檀木放印鉴的老摆件,一边镶嵌的方盒尚存,另一边缺失的那个圆形盒孔上一摞干净的小茶碗招待着来家的大小客人。有时邻居大人或小孩吃蓄着了(胃胀积食不消化)父母会熬一壶酽茶,趁热让客人喝下,一会儿功夫便神奇的通畅好了!一天到晚我家的热茶不断,茶淡了就把茶渣子倒掉,重新熬一壶。铮亮的大红铜壶或是坐在火炉上、或是坐在炕沿偎靠在炉筒边、或是镶坐在盛满草木灰的火盆中,壶嘴里飘出的袅袅薄雾,总是把茶香逸满全屋……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起得虽然晚些,但依旧履行着天天熬茶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