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打虎|虎风虎韵齐鲁行|猎虎记( 二 )


爹能有这样好的身手,完全得益于演乡戏时练就的基本功。
六七十年代,日子缺乏油水,文化娱乐生活也寡淡的没有滋味,唯一能让精神胃口开荤的,就是春节至元宵节的那段时间。村里组织能说、能唱、能打的一帮青壮劳力,白天在村委大院里,按照乡土文人瞎编的剧本进行彩排。晚上,一只贼亮的嘎斯大气灯,将偌大的一座村委院落,照得亮晃晃的,整个院子人挤人、人摞人,那高低不平的人头,晃来晃去地伸长脖颈直往戏台上瞅。
匆匆登台、现编现卖的戏剧节目,在表演时难免丑态百出、笑话连篇……
记得甲寅年农历的正月初三,爹要演得节目是京剧版的《武松打虎》,爹演武松,邻居的石方叔演老虎。那天,太阳还未落山,我便和弟弟抬着一张长条凳来到村委大院,占据了看戏的最佳位置,目的就是近距离一睹爹打虎时的芳容。
开幕没多久,就轮到爹登台了,只见他穿着年前母亲给他做的厚底大棉鞋,肥硕的手织老粗布筒裤,用一条黑色的宽布带紧紧地束住,对襟棉袄扎在裤腰里面,戴一顶青色的皂帽,手提用梧桐木做成的哨棒,威风凛凛、虎虎生威。待他走了几个虎步后,开始抬臂、踢腿、转身,几个干净利落、潇洒飘逸的武生打斗动作下来,赢得了满堂彩。我和弟弟看得如醉如痴、目瞪口呆,四只手掌拍得发疼、发麻了,还停不下来,打心里佩服爹演戏的功夫。
爹打了一套拳脚、吼了一段唱腔、吃了二斤牛肉、一连喝了十八碗老酒,踢踏着足跟,摇摇晃晃向景阳冈走去……
鼓板、单皮鼓、堂鼓、大锣、小锣、铙钹、齐钹、撞钟、云锣、镲锅、梆子等器乐声,如同山洪爆发,一股脑地喷涌而发……但见石方叔披着一件带有老虎斑纹的棉线毯子,在激烈的器乐声中,一个就地十八滚,从后台跳将出来,“道具虎”石方叔四肢着地,一会撩起后腿,一会仰起前身,打着旋子,猛虎下山,一扑,一掀,一剪,一招狠起一招,不断地用“铁尾巴”“铁腿”“铁腰”攻击着醉态的爹。面对横斜里窜出来的“猛虎”,爹的酒一下就醒了十分。只见他不断地移动着步伐和身法,在舞台上,穿、蹦、跳、跃、闪、展、腾、挪、进等,虽是花拳绣腿,但假戏真做,让人看得目不暇接,如身临其境。石方叔那身淡黄色的“虎皮”上,布满了浅黑色的横纹,就像被压缩到极限的手风琴,开合之间,散发着隐隐的虎威和杀气。
“看棒……”爹大吼一声,手中的梧桐哨棒擦着石方叔的头皮,带着哨音砸在了台柱子上,只听咔嚓一声,中空的哨棒断成了两截。瞅准空挡,爹一下骑在了石方叔的后背上,轮起了海碗般大的铁拳,照着“虎头”如捣蒜般的猛砸起来。无奈入戏太深,一个横勾拳挂在了石方叔的嘴巴上。刚才还在弓腰、起伏、挣扎的“老虎”,就像半截松塌的粮食口袋,趴在舞台上没了动静。爹轻轻地揭开蒙在石方叔头上的虎纹棉线毯,把他翻转过来,瞪大眼睛使劲地看着石方叔的脸面。只见石方叔慢慢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把右手伸到爹的眼前,就像古代传令的驿兵将“虎符”亮给大将军那样,把一颗带着鲜血的“虎牙”戳在爹的脸面上,含糊不清嘟囔着“你混蛋吗,你以为我真是老虎?呸……”一口咸中带腥的血沫,就像出膛的子弹,射在了爹的脸面上。爹用手在脸面上抹擦起来,不擦还好,一擦满脸都是红色的口水,货真价实的一张“京剧脸谱”。
爹被吐口水后,恼羞成怒,再次轮起了油锤般的铁拳。此时,后台的乐师、跑堂的、报幕演戏的,大喊小叫着粉墨登场,将剑拔弩张、撸袖子攥拳的两人分离两旁。这时,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就像油锅里撒进了一把盐,有喊的、有叫的、有哭的、有笑的、有骂的、有闹的,还有向舞台上抛尘土、扔石块的……《武松打虎》的闹剧,在乱哄哄的叫嚷声草草收场。
从那,爹和石方叔成了“名人”,《武松打虎》被乡亲们戏虐为《武松打人》该剧成了两人的成名作。
武松打虎|虎风虎韵齐鲁行|猎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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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虎被爹扛到家中后,把祖母唬了个半死,她定了定神,恶狠狠地问道:“你这个祖宗老爷,咋把‘虎符庙’里的老虎给扛到家里来呢?你把安放在那里,晚上你搂着它睡吗?”对于爹将陶虎弄到家里来,不但祖母一万个不乐意,我们兄弟几个也是极力反对,并且还威胁他说,如果你不把陶虎送回去,等你出门后就给你砸烂。
为了防止陶虎被粉身碎骨,爹将它安在了我家的西院墙上,还将二哥的红领巾,戴在了陶虎的脖子上,头西尾东,威风凛凛的陶虎,天天有所期待地目视着远方。有天,村主任悄悄地来到了我家,手搭凉棚,看着山墙上的陶虎,咬着爹的耳朵说:“这是个‘虎神’,不能让它在家里,会有煞气生成。”爹听后,将叼在嘴里的旱烟杆子,慢慢腾腾地抽出来,咂吧着嘴唇说,“主任,你逗谁呢?它就是个泥巴做的营生,放到火里烧结实后就变成神了?将来你死了,把你的骨灰掺和到泥巴里面,捏一个和你一样的小人,放火里烧结实后,你就能变成神了?如果你能成精,那跟你有仇的人,还不都变成倒霉蛋了?”主任被爹噎得嗝喽嗝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