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边界游戏:一种新的电影倾向( 三 )


当然 , 在影片最后 , 导演还是使用了一小段真实影像 。 在一个动画画面当中 , 一群女性在哭喊 , 画面化为纪实方式拍摄的画面 , 声音显然是延续的 。 这其实在说明动画中所展现的一切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 这些动画画面是有现实依据和现实索引关系的 。
这部影片被认为是动画纪录片最为经典的案例 。 其实《卢西塔尼亚号的沉没》被称为动画纪录片有点多此一举 , 大家一上来就可以辨认出那是一部使用了动画来帮助说明事实的纪录片 。 但是《与巴什尔跳华尔兹》则被认为是动画与纪录片最为契合的案例 。 它一开始并不能被辨认出来是纪录片 , 一上来就展现了一个受访者的幻觉——一群猛犬在城市中狂奔 , 所以这部作品更像一部动画剧情片 。
只是随着叙事线的发展 , 我们看到了它与一般动画片的差异 。 我们逐渐感觉到了画面背后的声音和一般动画片不同 。 这部电影被称为动画纪录片 , 我认为是可以接受的 , 因为它仍然符合关于真实的索引原则 。 它虽然没有使用现实画面 , 没有展现那些讲述者的面貌 , 也没有用摄像机去拜访和拍摄曾经发生战争的地方 , 但是这些声音的存在 , 仍然是它与现实关系的重要依据 , 它仍然将观众对这种影片的期待固定在对于真实信息的搜寻上 。 但在保守的电影学者那里 , 这种动画纪录片的概念似乎就有点勉强 , 觉得这实在是一个鸡肋式的概念 。
纪录片中的后现代主义真实观是由数字技术出现之后被推进和强化的 , 它的逻辑就是数字绘图技术(CG)的出现 , 让电影的伪造能力加强 , 我们可以随便制造一个已经去世的美国总统发言的场景而让观众深信不疑 。 于是 , 影像与真实的索引关系被改变了 , 那么我们再谈论真实就是虚妄的了 。 况且我们对于事物的认识往往是片面的 , 我们用摄像机捕捉到的一切不过是事物的表象罢了 。 事物另有本质 。 而本质真实不是能够用摄像机拍摄出来的 , 那么我们就不要再徒费精力地去寻求真实了 。
我当然不赞成这种观点 。 数字虚拟技术的出现的确让我们对于真实与否的辨认变得困难了 , 但是制作者仍然要有自己的原则 , 不要辜负观众的信任 。 一部影片会在广阔的现实和更长远的时间里被讨论 , 我们将有很多机会逐渐接近真相 , 观众是一种监督的力量 。 而且纪录片的真实性在数字技术出现之前 , 就早已经暴露出它的问题了 。 比如弗拉哈迪在上世纪20年代的纪录片创作 , 以及上文提到的布努埃尔的《无粮的土地》 , 都出现了造假 , 但是纪录片这个概念不是仍然被继续使用了至少一百年么?我们怎能以一些纪录片造假 , 就否认全部的纪录片呢?而且多年之后 , 我们观看《无粮的土地》里的人们的面貌和生存环境 , 我们得到的知识仍然比任何一部宣称真实的动画都要多 。 人物的面孔、他脸上的褶皱和被苦难塑造出来的表情是无法造假的 。
因为摄像机所拍摄到的是现象和表象 , 它就在真实性上不具有任何价值了么?其实一个有现代经验的人对于纪录片的制作过程 , 是有自己的自觉的 。 就好比我们说不要相信一个对镜讲述的人所有的话 , 他可能是撒谎者 , 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个人的镜头是毫无价值的 , 因为我们对于人可能撒谎这件事是有自己的认识的 。 我们在观看一个在镜头前撒谎的人 ,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 , 它仍然无比真实 。
至于主观性 , 这个概念就更需要思辨了 。 最近我看了一部非常有趣的动画纪录短片 , 叫“我和吸铁石和一个死去的朋友” 。 导演刘毛宁在制作的时候 , 并没有自觉意识到自己是在制作动画纪录片 , 但之后被很多人追认为动画纪录片 , 导演觉得特别有意思 。 可见动画纪录片这个概念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使用 , 只是我们对于其定义 , 仍然需要继续加深讨论并尽量形成共识 。
来源 北京日报
作者 王小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