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70年毕业开始,到今年已工作了整整50年,我的从医经历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在农村做全科医生。
我1965年入学,从1968年复课闹革命就下乡,之后近十年一直在基层工作。那段时间,我去过阿里,在高原、荒漠、戈壁工作过,了解到中国最偏僻、最贫穷农村的医疗状况。当年我们从接生到拔牙到眼科手术,什么都做。
今天依然很怀念那段时光。那个年代,医生都有预防概念。
后来2003年SARS 初期的时候,我在人民医院,说最重要的不是消毒,一定是先隔离,这个判断被证明是正确的。基于当时我下乡的经验:医生到农村去不只是治病,要改水改厕,改变传染病的环境。
第二阶段是我70年代末回到北京,到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内科工作的时期。
那是北医名医荟萃的年代。
院长是“中国新生儿之母”严仁英。她下乡看到顺义无脑儿、先天性脊柱裂发病率高,孩子的妈妈被全村看不起,被说成妖怪。她就提出抛开传统思维解决问题,与当时还没正式建交的美国合作研究——现在都知道怀孕吃叶酸,就是那个研究的结果。
那些医生有大家风范。为什么我现在看一个病人要聊40分钟?是他们让我知道,不仔细问诊是看不好病的。
80年代末我从美国进修回来进入心内科,是从医的第三个阶段。
我把心脏支架引进来,又反对支架滥用,主要是因为医疗逐利跟坚守医生价值观的矛盾。
不仅是心脏支架滥用,现在整个就医的环境都和过去太不一样了。现在大医院人满为患,患者无论什么病都想看专家,结果就是等三小时看病两分钟。
像北京大医院的专家,一人一上午要看50到100个病人。医生不上厕所不喝水,看100个病人每人不到3分钟,根本来不及真正了解病人,我们的医生已经没有时间去打地基。
这样的模式,导致患者也改变了就医方式。他们也体贴医生,觉得“医生没有时间听我诉苦”。患者一般拎着两个袋子:一袋子全是病历,另一袋子是体检结果,或者一大堆的全身CT片,双手递给医生:“你挑着看看,给个说法就行了”。
医生跟患者不但没有语言沟通,连眼神都没有沟通,始终盯着电脑看影像。等问诊结束的时候,医生就写出了一大堆的化验单甚至住院条。
我这种看病方式成了另类,患者没见过。
“双心”为什么许多医生不愿意做?因为花时间,不挣钱。
一看病人病情,二了解病人心情,三谈工作生活经历,四谈性格,要花很长时间。而且又不开药、不做检查,不装支架,只聊天。
过去有些年,和我一起工作的医生,甚至不希望我回来查房:本来一天能装20个支架,我回来就变成只装3个了。甚至有的时候,大家晚上下班后、周末加班做支架手术,就为了要躲开我。
最大的冲突还是价值观。医疗机构和从业人员如果天天想挣钱,医疗就变质变味了。医疗的底线是不伤害患者——医生不一定都能救患者,但不伤害是底线,过度医疗是突破了医疗底线。
我现在的主要精力不是治疗,而是推动疾病预防以及康复治疗,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目标了。
方澍晨|撰稿
王晨|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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